那些话像一把把细小的针,扎在她心口上,密密麻麻地疼。
她无法反驳。
事实上,也的确是她痴心妄想,妄图高攀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只是一个丫鬟,一个连自己的出身都无法选择的卑微之人。
他是侯府公子,是新科的武状元,是将要驰骋沙场、建功立业的人。
她凭什么?
凭他爱她。
可这份爱,在侯府的门槛面前,在世俗的眼光面前,又能撑多久呢?
她不敢深想。
老夫人觉察到侯爷对他们二人婚事的排斥之后,曾与侯爷长谈过一次。
他们具体谈了什么,唐玉不得而知。
她只记得老夫人从那以后流了很久的眼泪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老夫人的精神都是木木的,陷入妄诞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有时候说着说着话,眼神就飘远了,嘴里喃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旧事。
有时候她会拉着唐玉的手,叫错名字,叫的是侯爷发妻的名字。
每当这种时候,她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直到刘医师两日来扎一次针,才勉强止住了迅速恶化的势头。
可唐玉知道,老夫人心里的那道坎,不是几根银针能渡过去的。
老夫人和侯爷谈过之后,侯爷明显不再对她进行强硬的威胁——但他换了另一种方式。
他特地派了人看着她,不让她去归燕里。
除了慈幼堂和侯府,再不让她去接触别的人,更不用说去见江凌川。
她被软禁了。
以一种体面的方式,被圈在了侯府的高墙之内。
自然,江凌川本身也公务缠身。
自他策论考完那天,他们短暂在归燕里聚了一段时间之后,她已经整整十天没有看到他了。
偶尔江平会偷偷过来跟她报一声平安,还得避着侯爷的人,像做贼一样。
她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也很累?
不说别的,就说如今——侯爷派来看管她的人,还靠在院门外面呢。
她甚至能听到那个人偶尔咳嗽的声音。
唐玉低下头,将针尖在头皮上轻轻蹭了一下,又就着灯火捻了捻线头,将那根细线穿过针眼,继续缝制那只护腕。
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劳作有些酸痛,但她没有停下。
她怕一停下来,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就会翻涌上来,将她淹没。
正在这时,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“二爷!二爷您听小的说一句——您知道这是侯爷的吩咐,小的也没办法呀,您就体谅体谅小的吧?”
那是侯爷派来看管她的人的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。
紧接着,一声闷哼响起,像是被人一掌推开,撞在了门框上。
那人哎哟了一声,便没了动静。
脚步声更近了,又一个声音响起来——是江荣,语气委婉却带着劝诫的意味:
“二爷,侯爷也是为了您好。您刚中了状元,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。
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侯爷对着干,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。
您何必为了一个丫鬟,伤了父子之间的和气?
那文玉再好,也不过是个丫鬟,您若喜欢,将来抬了妾便是。
何必要为了她与侯爷闹到这个地步?您的前程要紧啊,二爷——”
片刻的沉默。
然后,她听到江凌川的声音响起,冷冷的:“还轮不到你来做我的主。”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门被推开了。
唐玉抬起头来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烛火跳了跳,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她放下手中的针线,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。
红普洱茶汤红浓透亮,是老夫人前些日子赏她的,她一直没舍得喝。
她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桌上,又退回到床沿坐下,手里仍是拿着那只护腕,却再也下不了针了。
江凌川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转身,朝门外的江平递了一个眼色。
江平会意,紧接着,驱赶江荣和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脚步声杂沓,渐渐远去。
江凌川这才关上了门,在房中的圈椅上坐了下来。
烛火跳动,映照着他英挺的面容,将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。
他穿着一身五城兵马司的官服,袖口利落地束起,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。
腰间束着那条她亲手挑选的深棕色革带,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。
头发高高扎起,额前有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,随意地垂落在眉骨旁。
他的五官立体而英挺,眉峰如刃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锋利。
可眼下却是一片青黑,眸中满布血丝,像是连续数日未曾好好合眼。
但即便如此,他浑身上下依旧透着一股独有的风流恣意。
唐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额角那道浅浅的粉色痕迹上。
那是侯爷用戒尺打出来的伤,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
只是新长出来的肉还泛着淡淡的粉色,在烛光下依稀可辨。
她的目光触及那处伤痕时,江凌川恰好抬眼,对上了她的目光。
他看到她有些苍白消瘦的脸庞,看到她在他望过来时,目光突地躲闪了一下,像是被他的视线烫到了一般。
他皱了皱眉头,声音有些沙哑,开口问道:“侯爷对你可有不利之举?”
唐玉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没有。”
她心道,大概是她一路走来所做的这些事、所积攒的这些人和人脉,让侯爷有所忌惮。
侯爷如今除了派人看着她,的确没有做什么其他威胁到她的事。
但也仅止于此了——在侯爷眼中,她是万万高攀不上他的儿子的。
更不用说如今这个局面了。
太子牵扯上舞弊案,世子被贬,江惊羽被罚十年不许科考。
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成了武状元,成了天子门生,成了全家里唯一的希望。
从前他是不受宠的次子时,侯爷尚且紧紧把控着他的婚事。
如今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这一根独苗翻身,又怎么容得他娶一个丫鬟?
今日他和侯爷谈完,没有争吵,没有流血,她有些猜不出来他们究竟谈了什么。
但又隐隐有些预感。
那预感像一片乌云,静静地悬在她的心头,让她空落落的,抓不住什么实在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