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,她在想——若是他与她之间没有那么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就好了。
若他只是个普通人,没有功绩,不求上进,普普通通地活着,普普通通地爱她,那该多好。
想到这儿,她又暗暗唾弃自己。
她怎能如此自私?
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,好不容易挣脱了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枷锁,她怎么能盼着他平庸?
若是可以,她希望他好,希望他越来越好,希望他越走越远,希望他越站越高——即便自己不在他身边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会难过。
但奇怪的是,她并没有。
她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颠簸喧闹的心,忽然之间,平静了下来。
她看透了自己不安与焦躁背后,其实是自卑与自私。
她看到了它,跨过了它,于是,自己的心不会再动摇了。
她转过头,目光坦然地望向江凌川,脸上牵起淡淡的笑意,声音平静而温和:
“二爷这么晚来找我,有什么事吗?”
她心道:他无论做出什么决定,她都接受。
江凌川抬眸看向她。
他看她温柔的笑颜,看她平静如水、全然接纳包容的姿态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站起身来,两步走到她面前,一把攥住她的手臂,将她从床沿上带了起来。
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沉声道。
唐玉一怔,还没来得及问什么,人已经被他带着站了起来。
他走得并不急,却带着笃定,她便也不再追问。
任由他牵着,跟着他的步伐往外走去。
他带着她往寒梧苑的方向去。
一路上,他牵着她的手,走过曲折的回廊,穿过寂静的檐廊,又绕过一座小小的花园。
他的步子并不大,似乎是在特意照顾她的步伐。
有时遇到台阶或门槛,他会微微侧过头来看她一眼,确认她跟上了,才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寒梧苑,他却并不进正屋,反而脚尖一转,绕过了正堂,往后院的方向走去。
最终,他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。
唐玉看着那扇落了锁的小院门,微微怔住。
她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当初她刚接管寒梧苑时,巡视各处院落时偶然发现的那处荒废小院。
那时候她看着满院杂草和干涸的池塘,心里觉得可惜,便自作主张地拾掇了一番:
清理了杂草,引了活水,种了几株莲藕,还在墙角栽了几丛花草。
后来事务繁忙,她便再也没有来过这里,渐渐地也就忘了。
这么久过去了,里面的草想来又长高了吧。
不知江凌川带她来这里做什么。
江凌川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,轻松地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锁,推门而入。
唐玉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,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。
入眼是齐小腿高的杂草,在月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。
她愣了愣,正要开口问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,江凌川却拥着她的肩膀,往前走了几步。
杂草在脚下分开,眼前豁然开朗。
月光从天际倾泻而下,洒落在一池盈盈清水之上。
池面宽阔,水波不兴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将夜空中的星河与明月尽数收纳其中。
池边一棵老树,枝干虬结,树冠如华盖般铺展开来,俯近水面,在水中投下一片浓淡相宜的倒影。
几朵圆圆的荷叶从水面探出头来,高低错落。
其间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亭亭玉立,花尖微红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池边的草丛中,几丛不知名的野花正伸展着枝丫,吐露着细小的花苞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半池荷花,半池树影,漫天的星光洒落其间。
谁能想到,这竟是那处荒废已久的园子所能拥有的景致?
唐玉刚要开口赞叹,却见池边的草丛簌簌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只毛茸茸的身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——是一只猫。
那猫警觉地竖起背上的毛,整只弓起了身子,耳朵压平,尾巴炸开,做出防御的姿态。
但它抽了抽鼻子,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,似乎是辨认出了熟悉的气息,那些竖起的毛又缓缓软了下去。
它歪着脑袋看了他们片刻,然后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。
它绕着江凌川的脚边蹭了一圈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唐玉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花花!”
是唐玉当初在寒梧苑养的三花猫花花。
两人蹲下身来,开始摸猫。
花花被摸得舒服了,先是放松了背毛。
然后四脚朝天,翻了个肚皮,露出一副“任君采撷”的惬意模样。
唐玉被它逗得笑出了声,指尖轻轻挠着它软乎乎的肚皮。
江凌川看着她的笑颜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从记忆深处捞起来的一般:
“这处院子……是我亲生母亲最后病重的那几个月住的地方。”
唐玉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头来看向他。
“她说,她最喜欢看那棵靠近水面的树。”
江凌川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树的剪影上,声音很轻,
“她说,看着那棵树,心里就觉得平静。”
唐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那棵老树静静地立在池边,枝干微微倾斜,树冠倒映在水中,随着微波轻轻晃动。
的确,看着它,心里便不自觉地安宁下来。
“有时候我心情不好,就会来这处园子静一静。”江凌川继续说,“母亲去世后,这处园子就荒废了。我有很多年没有再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,低垂的眸子转向她,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池底的星光,温润如水,像是一池被月光融化了的墨,
“却不知何时,这处园子已经变得这么美了。”
唐玉的眉眼也软和下来。
她没想到,当初她不过随手一种、随意一拾掇,这花园就能长成这幅模样。
想来也并不都是她的功劳——是这花园本身,就足够蕴有静谧之美。
她只是恰好,替它拂去了面上的灰尘。
江凌川见她眉眼柔软、笑容温润,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伸出手,替她将耳边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随后,他一手撸着已经翻肚皮的花花,索性坐到了草地上。
唐玉见状,也抚平了身后的裙摆,挨着他坐了下来。
夜风拂过水面,带来莲叶和泥土的清香。
她看着面前的湖水,静静地等他开口。
沉默了片刻,江凌川的声音缓缓响起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十二岁那年,我有一次……特别想母亲。一个人跑到这院子里来坐着。
正好,碰到了一只猫在这院子里偷吃鱼。”
他说着,眼睛笑得眯了起来。本是凌厉锋利的人,此刻却变得温柔。
那只猫大概半岁大,通体漆黑,只有肚皮和四只爪子是雪白的。
特别温顺乖巧,他把手指伸过去,它就仰起头来蹭他的指节。
后来他把它带回屋里,放在被子里,它便从被子底下拱上来。
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他的下巴,暖烘烘的,像个会呼吸的小暖炉。
他淡淡地笑着,笑容里有一种很久远的温柔。
可后来……
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唐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干哑:“它被人杀死了。是被人吊在树上,吊死的。”
唐玉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