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安静了几息。有人偏过头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，有人攥着霉粮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。
漠北王没有再看那些尸首，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望向远处，声音又提了一分，
“传旨，赤岩城内所有现存可食之粮，即日起按户分配，西城优先、老弱优先。北城粮仓现存新粮全部开仓，由户部登籍造册逐户发放，至全城每户皆领足三月口粮为止。”
旨意传下去的时候人群终于动了。有人跪下来磕头，有人攥着新谷的手垂下来开始抹眼睛，有人转身朝北城粮仓的方向跑过去。
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石阶上那几具已经被拖走的尸首。
潮水一样的人群慢慢松动了、散开了，沿着来路往回走，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分粮之后先煮几碗干饭。
司马良站在人群退去后的广场边缘，看着石阶上漠北王转身时袍摆拂过台阶的弧度，又看了看皇后随行回宫时被晨光拉长的影子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，从始到终，漠北王和皇后都没有提过国师两个字，更没有提到地下的那个东西。
地下的反应速度比萧景宣预想的快。
那天入夜之后，萧景宣的人就看见国师府的银灰色斗篷从巷口一闪而过。
他直觉地跟了几步，斗篷消失的方向是安北侯府的后墙。
约莫一个时辰之后，安北侯府上的侧门开了，两辆蒙着黑布帘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，车辙压得很深，像载着什么不轻的东西。
马车分了两路，一路朝城西的贫民窟去了，一路朝城北的棉布巷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西城收了分粮的人家门口多了几张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——国师府赈济孤贫，家中有幼儿者可领取米粮一袋。
告示边上站了几个穿灰衣的人，手里捧着一摞名册，见着抱孩子的妇人就笑着凑上去，“大嫂，来，登个名字，领米。”
赤岩城的晨光还薄薄的，那些灰衣人的影子拖在墙根底下拉得又细又长。
几个抱孩子的妇人踌躇着围了过去，名册上落下了第一个、第二个名字。
糯糯站在云来居窗台上看着远处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的灰尘里。
月光球在荷包里“嗡”的一声震了一下，里面的小光点猛地全部清醒了过来，挤在球壁上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密密麻麻地贴成一片，像一群小小的眼睛。
糯糯把手按上去，球壁微烫。城西分粮的喜气还没有散尽，棉布巷那边又有炊烟升起来了，可她的手指底下传来的震动告诉她，
那些灰衣人手里的名册上，一个又一个名字正在被写上去。写上去之后，那些孩子会在某个深夜里被从被窝里抱走，穿过地下的暗渠，送到那团蜷缩的暗影面前。
萧景宣站在她身后，看着远处那辆马车和巷口聚集的灰衣人轮廓，忽然开口，“它开始急了。”
糯糯把月光球收进荷包，从窗台上跳下来。裙摆在晨光里缓缓飘动。
她紧了紧荷包系带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踩得稳稳的，“大哥，我们不会再让那些孩子变成月光球里的魂魄，对不对？”
“嗯，不会的。”萧景宣怕拍糯糯的小脑袋，不是安抚，是承诺。
窗外城西的方向传来分发米粮的喧嚷，大人笑、孩子叫，一副热热闹闹的光景。
可糯喏听得见那些热闹底下更细的声音，巷口那辆马车掉头离开时轮轴压过砂石的沙沙声，名册翻页时纸面摩擦的轻响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月光球，缓缓开口，“是时候了。”
糯糯跟丫鬟翠竹换上了城西孩子特有的破烂衣衫出现在大家面前。
秦川不停地摇头，“糯糯，你不能去，太危险了，让我去。”
“你也去不了，他们造册的名录上面，只有八岁以下的孩童。”说话的林青逸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，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，糯糯是又有主意了，他早该想到的，糯糯永远会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他跟秦川一样担心不舍，可是他知道自己拦不住糯糯。
“好在我个子比较小，他们又缺人的紧，我可以陪着小姐。”翠竹很是自豪，他一直觉得碍事的身高如今倒成了优势。
“我跟你们一起去，我符合条件。”萧景明说着，已经在脱身上的锦袍了。
“你不能去，我没有多余的精力保护你。”糯糯说得小心翼翼，可还是伤了萧景明的心。
“我不用你保护。”萧景明有些懊恼。
看出了萧景明的不悦，糯糯知道自己说话太直，赶忙找补，
“六哥哥，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，你知道的，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最懂我的想法。”
“糯糯说得没错，你不能去，你要留下给糯糯打掩护。”
要说默契，还得是糯糯跟萧景宣，他们都知道怎样哄小六。
“这样吗？”萧景明半信半疑。
“当然。”糯糯重重地点头。
这一次萧景宣一句阻拦糯糯的话都没有说，他知道拦不住，他也知道，这个险只有糯糯去冒。
他像往常一样，揉了揉糯糯的发顶交代道，“糯糯，答应大哥，不可以意气用事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，你都要好好的回来。”
说到后面，他已经眼眶发红，声音嘶哑了。
糯糯眨巴着眼睛，带着笑意说，“我不会有事的，国师的法力已经没有了。你们不是常说，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吗？”
萧景宣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糯糯半句话不提魔王，试图让大家忘记，她要面对的真正敌人是谁。
糯糯那么用心良苦，他怎么忍心拆穿，所以他只有笑。
见萧景宣绷不住了，林青逸忙接茬说，“好，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他们站在楼顶看着糯糯跟z翠竹像那些穿灰衣服的人走去。
萧景宣听见糯糯在问，“叔叔，把名字登记在册子上就可以领粮食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