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晏原本坐着低头喝茶,身边的谢玠也默默喝着茶。两人之间便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,外人看着都觉得尴尬。
沈晏听见有人进得厅堂中,循声望去,在看见裴芷时手中一抖,茶水泼了些出去。
他猛地站起身,定定看着裴芷。
眼前的裴芷温柔娴静,一身云锦长裙勾勒出窈窕的身段。身上衣裙虽是素净的黛蓝色,但上面绣着暗红金丝花儿,还有袖口繁复的宝相团花。
无一不精致,无一不贴身。
她不再是从前总是跟在他身后“晏哥哥”叫着的邻家妹妹,也不是情窦初开时清纯纤瘦的芷妹妹。
她还是那个她,但又不再是从前的她。
沈晏动了动唇,抱拳行礼:“沈晏见过荣恩侯夫人。”
裴芷从惊讶中回过神来,对他回了一礼:“见过沈小将军。”
说完,她缓步上前走到谢玠面前轻声询问。
谢玠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,道:“沈小将军今日来有事要找你。”
裴芷不由看向沈晏。
沈晏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寻了她,但又碍于身份便先求见了谢玠。
沈晏从裴芷刚才进门就一直将目光放到谢玠的脸上。他今日登门除了有重要的事之外,私心里也想看看谢玠是不是真心待裴芷。
他亲眼看见裴芷一进门,往日那满朝文武都惧怕的冷酷男人脸上宛若春风拂过,融化冰霜。
他甚至比他还早些注意到门外的动静。虽未起身,眼神却看了过去。
沈晏看着两人当着外人面还能紧紧交握的手,心里有一瞬的大大释然。
这个世上,原来真的有比他还珍重待她的男子。
真的好。
心头长久的不甘与怨怼,还有痛苦好像在一瞬消散了。
沈晏迅速收回心神,将来意轻声说了。裴芷越听越是震惊,到了最后失声问道:“现在容锦妹妹如何了?”
原来这两日她找不到高家姐妹是因为,高容锦的父亲高慎将一对女儿的名帖都递给内务府了。
高容锦与父亲对峙反抗,结果被父亲命人将她捆起来打了一顿,锁在绣楼里。
原本高慎想的是,父母之命便是天。两个女儿既然生来是高家人,便要为高家光耀门楣,送入宫中参选定能封妃。
至于女儿们在宫中过得好不好,那不是他该想的事。
而高容锦原来被锁着,应该要到选秀前才将她放出来。可事情就出在高容雪身上。
她偷了看押人身上的钥匙,买通了看守的下人们,带着姐姐跑了!
裴芷听到此处几乎坐不住,要不是谢玠在旁边轻拍她手背示意她镇定些。她早就不顾体统跳了起来。
两位官宦之家的闺秀大小姐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走几步路都会喘气的娇娇女。
居然逃了?!
沈晏道:“侯夫人放心,两位高小姐半夜逃出高府,误打误撞到了沈某租赁的院子。被沈某的家人发现。”
“原本沈某要将两人送回去,是那位高二小姐突然说与侯夫人有旧,求沈某过来与侯夫人递个信。看她们该怎么办。”
裴芷没遇到过这种事,哪知道怎么办?
她下意识看向谢玠:“大爷,怎么办?”
谢玠其实将这个事听了两遍,一遍是沈晏说明来意,一遍是刚才。
若不是事关高慎家的两个女儿的清白名声,他是断然不能让沈晏见自己的妻子的。
谢玠见两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,眼中浮起不耐:“什么怎么办?高慎将两个女儿的名帖已经递了上去。两位小姐便是秀女。”
“秀女未选之前私逃出去,那便是欺君之罪。高家犯了欺君之罪,要诛九族。”
裴芷:“……”
沈晏不自然轻咳一声:“那这么说起来,我也是同犯。”
谢玠不客气道:“是。”
沈晏:“……”
厅中只有三人,气氛格外压抑。
裴芷轻轻扯了扯谢玠的长袖,声音软了些:“大爷,沈小将军事前也不知两位高家小姐是待选秀女……再说,两位高家小姐原本就不想进宫。”
谢玠沉着脸:“你决定要帮了?”
裴芷犹豫。
这件事本就非常棘手。一个不好,会给三家惹来滔天大祸。
谢玠拿起茶盏慢吞吞吃着茶,一双眼却盯着沈晏的面上。
他是带着阴暗的想法让两人见面的。
虽知道妻子并未与沈晏有什么牵扯不清的情愫,但只要一想起两人是青梅竹马长大的,心里阴暗的妒意就和鬼一样冒了出来。
谁知道两人两小无猜时是不是很亲近?
一想到小小的裴芷眼巴巴跟着少年沈晏屁股后面“晏哥哥”叫着,他心里就像是翻了一江的醋。
不过幸好,至今为止他并未看出妻子对沈晏还有什么眷恋。
裴芷慢慢道:“大爷,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
谢玠点了点头,拉着她到了偏厅坐下。
劈头第一句他便道:“这事你不用管了。让沈晏将那两个女人送回去。他不知者无罪,高家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大肆宣扬出去。”
裴芷摇头:“送回去,高家会没事,沈家也会没事。但高家姐妹怎么办?”
谢玠皱眉:“什么怎么办?”
裴芷:“难道眼睁睁看着高家姐妹入宫蹉跎了一辈子?”
谢玠将眉心拧了起来:“你打定主意要管了?”
裴芷见他满脸不赞成,便知道自己这话最后是为难了他。她拉住谢玠的手,明眸含了情:“大爷,妾身想求您帮忙想想办法。”
谢玠面上动了动,问道:“你该不是想帮沈晏吧?”
裴芷一愣:“帮他?没有,妾身怎么会想着帮沈小将军呢?”
谢玠见她神情不似作伪,想了半天才慢慢道:“看在你朋友面子上,我便替你们想一想办法。”
裴芷见他应了,心头一块大石落下,依在了他的怀中。
谢玠见她从心底轻松起来,冷峻的面上终是带了笑:“此事不用急。急的人不该使我们。”
沈晏在谢府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。
离开时身后跟着谢玠派给的两个侍卫,与此同时,谢玠重新穿戴起来,匆匆出了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