诚宁伯心里直犯嘀咕。
秦长霄那张嘴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毒,之前几次怼人,把好几个老臣气得差点告老还乡。
再上回都察院一个御史被他说得当场请辞……
这人若是站在谢明月那边,今日的事怕是要棘手几分。
不过转念一想,今日帮他说话的那几位老臣,可都是满口仁义道德、最重纲常伦理的顽固派。
而且,连端王都暗中表示了支持,他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,还能翻出什么浪花?
这么一想,诚宁伯心中那份不安便压了下去。
他冷哼一声,故意扭过头去不看谢明月,跟身旁的官员说得更大声了些。
谢明月将诚宁伯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,神色平静,不辨喜怒。
秦长霄顺着她的目光扫了诚宁伯一眼,低头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”那老东西方才看我的眼神,像是吞了只苍蝇。”
谢明月唇角微弯:“那今日,就劳烦秦大人了。”
秦长霄垂眸看她,桃花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:“为郡主分忧,乃微臣分内之事。”
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。
晨钟响起,宫门缓缓打开。
“上朝——”
随着太监尖细的唱报声,百官鱼贯而入,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太极殿方向走去。
谢明月跟在司天监周监正身后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。
秦长霄站在都察院的队列中,于恪就站在他前面不远,看见自己这位出了名的懒散下属竟然准时来上朝了,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,却也没说什么。
太极殿内,宣和帝端坐龙椅之上。
他今日穿了明黄常服,或许是有了盼头,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,只是眼底仍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。
“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。”
福全大总管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话音刚落,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列:“臣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廷栋,有本要奏!”
宣和帝微微抬眼,神色不辨喜怒:“讲。”
周廷栋手持笏板,目光直直落在谢明月身上,语气陡然凌厉:“臣要弹劾常安郡主谢明月,枉顾人伦、逼子告父,干名犯义,有悖孝道!”
“此等败坏纲常之人,若不严惩,何以正朝野视听,何以服天下人心!”
此言一出,殿中嗡声四起,几个不知内情的大臣面面相觑。
“逼子告父?这可是大逆不道啊!”
“常安郡主看着是个明白人,怎会做出这等违背伦理之事?”
一时间,朝堂上议论纷纷。
谢明月却站在位子上纹丝未动。
周廷栋见她这般淡然,心中恼怒更盛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:“陛下,谢明月仗着郡主身份,逼迫一个叫苏泽的孩童状告生父与嫡母,那苏泽不过一介稚子,若无人挑唆,怎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?若纵容此风,天下孝道何存,父子纲常何在!”
掌院学士都出马了,其下属侍读学士徐敬之与侍讲学士朱文正,都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常安郡主身为朝廷命官,却纵容甚至撺掇子告生父,此等行径实乃败坏朝纲、玷污圣听!”
“陛下,还请严惩常安郡主,以正视听!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将逼子告父、违背人伦的帽子死死扣在谢明月头上。
殿中气氛骤然凝重。
六部尚书在文官前列,眉头微皱,却并未出列附和。
他们深知陛下对谢明月的看重,也听说过苏家灭门案,不过在没有查清真相前,他们绝不会盲目站队。
尚书不动,其麾下的侍郎等官员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宣和帝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,只沉沉看着谢明月。
周廷栋以为皇帝默许,底气更足,转身指着谢明月喝道:“常安郡主,你可知罪?!”
谢明月这才动了。
她从位子上缓步走出,绯色朝服在晨光中泛起暗金光泽,官帽上缨穗随步伐微晃,整个人透着不疾不徐的从容。
她在殿中站定,抬眸看向周廷栋,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“周大人说完了?”
周廷栋被她这副淡然模样噎了一下,梗着脖子道:“说完了又如何?你若不认罪,老夫这就……”
“这就如何?”
一道声音从都察院的队列中传来。
秦长霄大步出列,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。
他站到谢明月身侧偏前的位置,桃花眼微眯,嘴角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,可眼底冷得吓人。
他拱了拱手,不紧不慢道:“周大人好大的威风。一口一个逼子告父,说得跟亲眼所见似的。”
“本官倒要问问,常安郡主逼了哪个子?”
“苏泽那孩子的诉状和血书都写得清清楚楚,周大人莫不是觉得,苏泽一个小孩子就不该有胆子替全家报仇?就该看着杀母仇人逍遥法外?“
周廷栋被他怼得脸色铁青:“秦长霄!你不过一个从五品监察御史,也敢在朝堂上放肆!”
“放肆?”
秦长霄嗤笑一声,“本官虽是五品,却也知道大庆律法。律法明文规定,奴仆之主可代为鸣冤。常安郡主是苏泽的主子,由她出面告状,合情合理。”
他目光扫过周廷栋三人,语气陡然沉了下来:“倒是周大人你们三位,明知苏家满门七口被灭,却只字不提人命血债,反倒揪着孝道两字做文章。在你们眼里,死人就不配要个公道?”
说着,他冷笑一声,“还是说,你们翰林院藏污纳垢,都是陈秉文之流,所以才出面为他叫屈?”
殿中登时骚动。
秦御使这张嘴,是一下子要干倒整个翰林院啊!
诚宁伯的脸色也变了。
这遭瘟的东西,竟然真帮着谢明月说话,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!
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升起,就见秦长霄倏地转头,猛地对上了他。
“怎么,诚宁伯躲着不敢说话,是怕天下人都知道,所以心虚了?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宣和帝,朗声道:“陛下!苏泽之父陈秉文,乃苏家灭门案主谋之一,罪证确凿!常安郡主替自家奴仆告发其生父,实乃为大义!”
“若因孝道二字,便纵容罪人逍遥法外,那天下冤魂,何处申冤?”
“况且,苏家女才是陈秉文原配发妻,那赵芷柔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,有何脸面敢称嫡母?”
秦长霄冷笑一声,毫不退让:“本官乃都察院监察御史,奉旨监察百官,纠劾不法!”
“怎么,诚宁伯是想堵本官的嘴,还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,你心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