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右手,想在她面前活动一下以证明无碍,
可手臂刚抬到一半,牵动伤口,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他硬是忍着把那动作做完了,然后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唐玉没有应声。
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膝上衣料上被他血迹蹭到的那一小块暗红,用力眨了几下眼,将新的泪水逼退。
然后她站起身来,走到柜子边,翻出药箱,又回到床边坐下。
江凌川还想拉她回去坐着,伸手去够她的手腕。
唐玉没有躲,只是在他即将碰到她的时候,轻轻说了一句:“别动。”
同时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。
她打开药箱,取出剪刀、干净的布巾、金疮药。
然后她开始为他解纱布。
她的动作很轻,生怕弄疼他,可那纱布已经被血黏在伤口上,揭下来的时候,不可避免地牵连到皮肉。
江凌川没有说话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抿紧的嘴唇,看着她眼角那抹尚未干透的泪痕。
纱布一层层揭开,露出底下的伤口。
确实是上了药的,却也不浅。
大约寸长的刀口,半指深的伤痕,边缘整齐,是被锋利的刀刃划开的。
随着江凌川轻微的呼吸和动作,伤口边缘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细小的血珠。
顺着肩臂的肌理缓缓滑落,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想来他早上的时候的确是包扎好了。
可经过这一天不节制的活动——迎亲、拜堂、敬酒、说笑、收拾。
伤口再度崩裂。
唐玉忍着泪,开始给他清理伤口。
她用蘸了烧酒的棉布轻轻按压伤口边缘,消毒止血。
江凌川的肌肉在烧酒触及伤口时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缓缓放松。
像是怕她担心,刻意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她低着头,一点一点地将药粉敷上,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。
她的动作极其仔细,每一圈绷带都缠得松紧适度,最后打了一个牢固的结。
整个过程,江凌川都没有动。
他只是皱着眉头,看着她脸上那凄哀的神情,目光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包扎好了伤口,唐玉收好药箱,站起身,转身往梳妆台那边去。
她背对着他,开始拆头上的发簪。
动作有些机械,一支一支地拔下来,放在梳妆台上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江凌川忙起身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伸出手,笨手笨脚地帮她卸下剩余的发簪。
他的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扯到她的头发,每拆下一支,都轻轻地放在梳妆台上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拆完发钗,她又去洗脸。
他站在一旁,看着她用水拍打脸颊,看着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,看着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。
洗完脸后,她打好了一盆热水,端到架子边,对江凌川道:“你去洗漱吧。”
声音很平静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床边,拿起床上的枕头和薄被,抱在怀里,准备往西跨院去。
“你做什么?”
江凌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压抑的沉意。
她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,手腕便被一把攥住了。
他用的正是右手——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手臂。
攥着她的力道很大,大得她根本无法挣脱。
唐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右臂上。
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手臂。那条方才还在往外渗血的手臂。
她收回眼,胸口又传来隐隐的闷痛。
晚上要是再用力,又流血怎么办?
寸长的伤口,半指深的刀痕,再深点都能见骨了。
他却仍旧如此不在意,随手就去用力,随手就去拉扯,仿佛那伤口不存在一般。
心慌。恐惧。
对他和她未来的担忧,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她的胸口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前几日筹备婚礼的时候,还能因为喜庆的氛围、因为忙碌的琐事、因为身边人的笑脸,冲淡心中那隐隐的不安。
可如今,在成婚当天看到这幅景象,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恐惧,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回返,将她淹没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她以为她准备好了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他的一切——他的危险,他的伤,他随时可能离去的命运。
可当那被血染透的纱布真正呈现在她眼前时,她才知道,她根本没有准备好。
她闭了闭眼,压下喉头的哽咽,轻声道:
“子渊,你伤得不轻,今日就好好养伤吧。我昨日晚上没歇好,想早点歇息了。”
她没有看他,声音尽量放得平稳。
江凌川没有松手。他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些,指节抵在她腕骨上,带着固执。
他盯着她的侧脸,目光沉沉。
“你要去西跨院睡?”他问。声音带着一股被压着的火气。
唐玉没有回答。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男人的手越攥越紧,眸子里也隐隐流露出不善的光芒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重话,可目光触及她眼角那抹尚未干透的泪痕,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软了几分,却仍带着那股不肯让步的倔强:
“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。”
唐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他不会放她走。
她退了一步,缓声道:“子渊,你不愿意分房的话——这样吧,我们就好好睡觉,好吗?我今日不舒坦,头疼得很。”
她的声音软和了下来,带着哀求。
她是真的累了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、铺天盖地的疲惫。
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,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把那张被她自己撕开的“准备好了”的面具重新粘好。
江凌川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底那层摇摇欲坠的镇定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唐玉心头刚松了一口气,下一瞬——他俯身,一手穿过她的膝弯,一手揽住她的后背,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