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拍了拍唐玉的手背,语气温和却笃定:
“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若他明日就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,你今日还愿不愿意嫁给他?”
唐玉没有回答。
这正是最关键的问题,也是她不愿意触碰的角落。
她之所以仓促地决定嫁给他,不就是因为怕他走吗?
怕他一去不回,怕自己连一个名分都没有,便永远地失去了他。
可若他真的不回来了呢?
她嫁了,然后呢?
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院子,守着一场只办了一天的婚礼,往后漫长的年月,又该怎么过?
她攥着崔静徽手指的力道,紧了又紧。
崔静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感觉到唐玉的力道仍未松开,她才轻轻反握住她的手,语气放缓了些:
“没事的,这是一辈子的大事,就是要慢慢想,不用着急回答。”
“不过我也斗胆和你说说我的想法吧。”
“你大概在想,若你不和江凌川成婚,就独个过着是不是更好一些。
又在想,若是自己不与他成婚,他走了之后,忘了自己又怎么办,是不是?”
崔静徽轻抚了抚她的手,笑道:
“但在我看来,其实人这一辈子,大抵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的。
走了一条路,便总会想,若是当初选了另一条,会不会更平坦些、更顺遂些。
可这世上的事,哪有那么多‘早知道’呢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,声音柔和了几分:
“你看我——我嫁给世子的时候,何曾想过他会出那档子表姐的事?”
她顿了顿,又道:
“也没有想过他日后会被贬、会消沉、会整日借酒浇愁……
若是在出嫁之前便有人告诉我,你未来的丈夫会是如此,我怕是连花轿都不敢上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没有苦涩,只通透:
“可你若问我后不后悔——我不后悔。不是因为这条路走得有多顺遂。
而是因为在这条路上,我遇见了你,创建了慈幼堂,有了元哥儿。
这些事,这些人,是走另一条路时不会遇到的。这条路给我的幸福,远大于我所受的不甘。所以我不后悔。”
她转过头来,目光认真地看向唐玉:
“路是你自己走的,也是你自己选的。我没办法替你判断哪一条更好。
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,若是换了另一条路,今日的我会不会更快乐。
我只能告诉你——不管你选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几分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:
“你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嫁也好,不嫁也好,都有我呢。”
她说完这些话,便没有再继续了。她只是静静地握着唐玉的手,等她自己想明白。
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,天边的橘红褪作一层浅淡的紫色,又渐渐沉入靛蓝。
第一颗星子浮上天际,清冷而明亮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静静俯瞰着人间。
唐玉看着那颗星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犹疑一并吐了出去。
她抬起头来,目光里的迷茫褪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清明。
崔静徽见此情形,微微一笑,问道:“要不要告诉老夫人一声?”
唐玉点了点头。
两人便一同往福安堂去了。
福安堂比往常更加安静。
老夫人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,如今每日里,只有早上的时候偶尔能清醒片刻,其余时候,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。
有时她会把采蓝叫成年轻时的自己,有时她会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喃喃自语,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旧事。
刘医师说,这是痴惘之症,无药可医,只能延缓。
唐玉和崔静徽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。
老夫人正半靠在榻上,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,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什么,像是哼着一首很久远的歌谣。
崔静徽将房间里其他人都请了出去,自己也退到了门外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唐玉一眼,笑着对她颔了颔首。
唐玉对她投向感激的一瞥,然后转过身来,走向屋角的脸盆架。
她往铜盆里倒上热水,试了试温度,又浸入一块干净的布巾,拧到半干,这才走到榻前,在老夫人身边坐了下来。
“来,老祖宗,擦擦手,降降暑气。”
她牵起老夫人那双苍老发皱的手,用温热的布巾细细地擦拭着。
从掌心到指缝,从手背到腕骨,一寸一寸,轻柔而耐心。
老夫人起初没有什么反应,目光仍望着窗外。
但渐渐地,她的视线收了回来,落在了自己被温热布巾包裹着的手上。
一双苍老发皱的手,被一双细长洁白的手牵着,细细擦拭。
老夫人的目光又缓缓上移,凝在了唐玉的脸上。
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攥紧了唐玉的手,语气有些哀切:
“韵娘啊,你自己生了病,就不要来照顾我了,好好歇着去吧,啊……”
唐玉的手微微一顿。
韵娘——谢知韵,侯爷的原配夫人,江凌川的亲生母亲。
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老夫人认错了。
老夫人也会将崔静徽认成谢知韵,还会把元哥儿当成小时候的江凌川。
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些日子越来越频繁了。
唐玉猜想,老夫人得的,大约是阿尔兹海默症——在现代都无法根治的症状,在当下,更是无能为力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压下心头的酸涩,温声对老夫人道:
“老夫人,您看看我,我是文玉啊。”
她仰起脸,强撑着对老夫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浑浊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摸了摸唐玉的脸颊,叹道:“瞧瞧你,都瘦了。是不是凌川太调皮了,又惹你担心了?”
唐玉摇了摇头,刚要说话,老夫人又继续道:
“你要是实在管不住了,就送我这里来。别让他爹打他——他爹手没个轻重,待会把孩子打坏了!”
唐玉强忍心酸,她低下头,眨了几下眼,把泪意逼了回去。
她将湿巾放回盆里,又换了一块干布,轻轻擦拭老夫人的掌心。
她喉头有些哽,低着头,缓声道:
“老夫人,您不用担心凌川了。凌川如今长大了,懂事了——都要娶媳妇了。”
老夫人听着,脑袋微微晃了晃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在费力地理解这句话。
她低喃着:“要娶媳妇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