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地没有寒来暑往，时间犹如白驹过隙。
江枫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年。
太阳从同一个位置升起，从同一个位置落下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……
他每天都在爬山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他每天都在尝试爬山。
一天又一天，一月又一月，一年又一年。
他不记得自己尝试了多少次，几千次，几万次，也许更多。
但他从来没有成功过。
一次都没有。
他摔了无数次。
从一开始的一天只能爬几次，到后来一天能爬几十次、上百次。
他的身体在这一次次被弹飞中变得越来越强，强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好用了，仅此而已。
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人，他变成了一个很简单的人。
脑子里只有一件事，爬上去！
这一天，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。
江枫从草铺上醒来，掀开草帘走出去。
陆吾已经蹲在门口了，仰着头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，尾巴在身后摇了摇。
江枫低头看了它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然后他迈步朝山壁走去。
他走过湖边，看到那个男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钓鱼，鱼竿斜斜地伸向水面，浮漂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，那个男人也没有看他。
这么多年了，他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。江枫已经习惯了。
他走到山壁前面，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。
山壁还是那个样子。
高到看不到顶，陡到站不住脚，像是沉睡。
江枫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手。
他站在那里，闭上眼睛，让呼吸变得平稳。
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
这么多年了，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它。
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注视，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。
他伸出手，缓缓地、稳稳地按在了山壁上。
手掌贴上岩石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了凉意。
他等着那些光华涌出来，等着那个声音炸开，等着那股力量把他弹飞。
但这一次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江枫愣了一下。
他的手还贴在岩石上，手掌下的石壁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。
山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任由他的手按在上面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江枫不敢相信。
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被拒绝的感觉，甚至开始觉得那才是正常的。
可现在，山壁突然不拒绝他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。
两只手都贴在了岩石上。
山壁依然没有反应。
江枫的喉咙发紧，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嘴巴张了张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，然后抬起右脚，踩在了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。
石头很稳，纹丝不动。
他用力蹬了一下，身体向上挪了一尺。
他又向上爬了一尺。
两尺，三尺，一丈，两丈。
他越爬越高，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爬这座山，原来之前那些年，他连碰都碰不到它。
往上爬了大概十丈左右，他感觉到了一种变化。
不是身体上的变化，而是周围环境的变化。
空气变稀薄了，呼吸比之前费劲了一些。风变大了，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，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更奇怪的是，他能感觉到一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身体，每往上爬一步，这种压力就大一分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咬着牙，继续往上爬。
二十丈，三十丈，五十丈。
他的手臂开始发酸，肩膀开始发痛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等了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等到山壁不再拒绝他，就算爬断胳膊他也要爬上去。
他的手指磨破了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，涂在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他不管，继续往上爬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也许是一天，也许是更久。
在这里，时间没有意义，只有向上、向上、再向上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。
不是要昏迷的那种模糊，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。
他的身体在动，手在抓，脚在蹬……
但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，飘在半空中，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岩壁上艰难地攀爬。
他看到那个自己的手上全是血。
衣服被岩石刮得破烂不堪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看到那个自己的眼睛里有光。
像是两团火焰在燃烧。
那个自己在笑。
江枫的意识猛地收了回来，重新回到身体里。
他发现自己已经爬过了云层。
脚下是翻涌的白色云海，但和下面不一样了。
这里的岩石是金色的，不是那种土豪金的颜色，而是一种很温润的、像玉一样的金色。
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，那些纹路在发光。
光芒柔和而温暖，照在他的脸上，照在他的手上，让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。
那种排斥感消失了。
完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纳。
山壁在接纳他，空气在接纳他，周围的一切都在接纳他。
那些曾经让他呼吸困难的浓稠灵气，现在变得温顺柔和。
像水一样包裹着他，轻轻托着他的身体，像是在帮他分担重量。
江枫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这么多年了，他终于不再被这个世界拒绝了。
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翻过一块凸出的金色岩石，整个人趴在了上面。
他没有力气再往上爬了。
但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座山已经接纳了他。
他趴在那块金色的岩石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成功了。
他真的成功了。
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。
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时候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不错。”
江枫猛地睁开眼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，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没丢昆仑的人。”
这一次他听清了。
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，从金色的岩壁上方，从那些发光纹路的更深处。
江枫撑着岩石坐了起来，抬头往上看。
一个人影站在那个平台的边缘，低着头，正看着他。
灰色的长袍，用木簪束起的长发，年轻清秀的面容。
是那个男人。
他已经在这里了。
江枫愣了一下。他花了这么多年，摔了无数次，好不容易才爬到这里。
而这个男人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山巅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他，像是一直都在。
男人看着他，表情还是那样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但他说的话，江枫每一个字都听清了。
昆仑？
听到这两个字，江枫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哗！
记忆，瞬间涌现！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是谁！